世界广袤多元,似一本复杂又奇妙的书籍,海边的辽阔,仿佛世界尽头,让人不由驻足。 晨光初起,渔港已经苏醒。淡金色的光,轻柔地洒在静逸的海面,似无数碎金在闪耀。渔网摊开在沙滩上,海水浸润过的网眼,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水珠,宛若时间无声地流逝。 望着远处的农家乐,对于我们这些大多来自内陆的人来说,心里想的是“他们每天都与大海打交道,每顿饭一定都能有海鲜吃,是一件多么令人羡慕的事情”。依海而居,偏得一份大自然的爱,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大海的馈赠。 潮水缓缓退却之后,海滩上便裸露出无数奇形怪状的礁石,像一群卸下面具的生灵,坦然地晾晒着自己层层叠叠的心思。孩子们在沙滩上嬉闹,忙着堆砌城堡,沙粒在他们指间快乐地流淌着。但海浪终究无情,一个回旋便冲塌了沙堡的城墙,卷走了所有精心垒砌的骄傲与成就。那沙堡被冲散时,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再会,我忍不住一声叹息。孩子却只略略呆望了一瞬,便又欢笑着跳开,重拾湿漉漉的沙团,重新建造新的王国。这小小的场景,竟比成年人的哀愁更接近大海的智慧:被卷走的,就任它被卷走吧。 游船安静地搁浅在沙滩上,它的主人蹲在船边,仔细地摸索着船板。船板因日晒水浸而纹理深显,他手上的骨节也因长年劳作而突出粗大。他反复地检查,似乎要将所有关于生计的危机一一排除。 我独自坐在海滩上,默默观望,任由海风吹乱发丝。海风卷着湿润的咸腥气扑面而来,仿佛无数无形的手,正耐心地拂拭着灵魂深处积下的尘埃。 大海是位博学而沉默的哲人,以它恒常的潮汐,低语着生命最朴素的道理:那浪涌看似日复一日地不断重复着,却从不吝于刷新自己;那礁石经年累月受着冲刷,却因此磨圆了棱角,在撞击中反而显出内在的坚硬。海,在于它有吞吐的容量,才称之为辽阔;海,在于它深谙如何收放自如,才能平静深邃。人若欲得这般辽阔,必先学会放下;若欲得这般平静,唯有接纳那永恒不息的潮来汐往。 一次次凝望大海,我渐渐明白了,人何以需要这无边的蔚蓝。海以其广博胸襟接纳尘世所有悲欢,又以潮汐的节奏抚平一切,并非抹除,而是消融。当我们站在岸边,将目光投向那无垠的波动时,看见的,不过是在尘世中起伏挣扎的另一个自己。 后浪推前浪,来了又去,浪花在礁石上碎成星星点点,转瞬又归于海洋。原来所谓“拥有自己的海”,并非你真正占有了什么,而是让那一片浩渺的蓝,在瞳孔里生根,成为心中一面镜子——照见浮沉,照见得失,照见一切被浪卷走的沙堡与终将被修补的裂隙。 终有一日,潮声会流入血脉,人便在起伏的浪中学会了起伏的步调。海教会人类,在破碎处亦能看见完整:那不停息之潮汐,正是生命最深沉的回响。 (夏学军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