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坐书房窗前,看远处。视野中并无奇山异水,有的是城中一抹疏淡的山影,在楼房的空隙中若隐若现,如淡墨洇染的留白。穿林而过的风,总能带出一些古意,拓开我的想象。那一刻,百里之外的云深不知处,有清泉漱石,松风入弦,更有从未断绝的山水清音,在时光深处低回婉转。 我与山水的缘分,始于童年。老家屋后是一片山林,再往后是连绵的青山。春日雨后,我踩着湿润的青石板路往山里走,看雾气从谷底升腾,将峰峦切割成无数浮动的岛屿。山林深处有溪,水声泠泠,如碎玉倾落银盘。我蹲下身,看透明的水流绕过卵石,裹挟着落花的粉白与嫩叶的鹅黄,一路欢歌流向远方。水声从未停歇,日夜不息地流淌,在晨曦中是金声,在月色下是玉振,在雨天是琵琶急雨,在晴日是古琴慢捻。我时常就势坐在溪畔,一坐便是半晌,看云影在水中游走,听水声与风声相和。 后来,我离开老家,在城市的森林中求学谋生。楼房切割着天空,车流淹没了虫鸣,我渐渐习惯在闹钟铃声中醒来,在办公室做永远做不完的事。每当夜深人静,耳畔总会无端响起昔日溪水的清音,如一根细线牵着我,穿越重重迷雾,回到乡村老家的午后。我知道,山水给予人的,不是一时的栖身之所,而是一世的灵魂归依。山水清音一旦入耳,便如种子落入心田,在岁月的滋养下生根发芽,成为抵御尘世喧嚣的堡垒。 再一次回到老家,踏山路而去,水声依然在那里,清亮,透澈,或缓或急。我循声前行,溪流两侧树林茂密,杂色斑斓,在风中摇曳生姿。蹲下身,将手伸入水中,沁凉的触感瞬间击穿过往的光阴,我又成了那个蹲在溪边看落花的孩子,满心满眼都是对这世界的迷恋与好奇。 溯溪而行,前方有一巨石,溪水在岩石间跌宕成瀑,其声如雷,其势如虹,气象雄浑。我站在一方岩石上观瀑,忽有所悟:山水清音从不会因人事变迁而消亡,它总是不遗余力地响彻山间,山水清音里,饱含着与生俱来的柔韧与刚健。 寻访他乡山水,总有清音在耳。庐山飞瀑坠落的轰鸣,三叠泉一叠一叠敲击崖壁的交响,玉龙雪山雪水融化的窃窃私语,都有其独特的韵致,或高亢,或低沉,或急促,或舒缓,它们谱写着无字的乐章,待有缘人驻足聆听。 山水清音,是为天籁,非人力所能摹写。我们所能做的,就是敞开心扉,让清音进入,回荡,沉淀,最终化作生命的一部分。 书柜中有一方歙砚,砚背刻着两行小字:山水有清音,得者寸心是。字迹遒劲。我摩挲着凹凸的刻痕,仿佛触摸到了千百年来所有爱山爱水者共通的心跳。这清音,从来不在远方,而在我们心里。(程应峰) |